
崇阳溪畔晨雾氤氲,闽越王城遗址的残垣间,一尊楠木关帝造像默然伫立。丹凤眼微阖,卧蚕眉轻扬,五绺长髯垂胸,衣纹如流水舒展,既携汉寿亭侯的凛然神威,又蕴千年文脉的温润厚重。这尊全国最大的楠木关帝像,曾令印尼、新加坡的寺庙两度求请而不得,历经二十载风雨辗转,终在闽越古都觅得归宿,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历史轮回。
时光回溯至建安五年,黄河之畔白马坡前,关羽策马冲锋,于万军之中斩颜良、逐文丑,解白马之围,曹操表封其为汉寿亭侯。这份爵位,成为关公忠义人生的重要印记。此后千年,关公从东汉名将逐步被神化,历代朝廷屡加褒封,清代更尊其为“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”,与“文圣”孔子齐名,成为华夏文明“忠、义、仁、勇”的精神图腾。而这尊楠木关帝像,正是这份精神的物化载体。其选材为千年稀世楠木,色呈浅橙黄略灰,纹理淡雅文静,质地温润柔和,历经岁月侵蚀仍完好无损,尽显“木中君子”的风骨。
2005年至2006年间,这尊关帝造像迎来两次远渡重洋的契机。印尼与新加坡的寺庙慕名而来,备下厚礼欲请其落户海外。然而怪事接连发生:每当工匠们准备起运,或遇绳索莫名松动,或逢天气突变、狂风骤雨,几番尝试皆无功而返。“请不动的关帝像”之名,就此不胫而走。有人称,是楠木吸纳百年灵气,已然通灵;亦有人言,是关公神威自有主张,不愿远离华夏故土。实则,这尊造像的工艺与神韵,早已深深烙印中华文脉的基因——其雕工承袭莆田木雕“精微透雕”的精髓,线条流畅如“吴带当风”,神态庄重似“曹衣出水”,与清末雕刻名手廖熙的“廖氏木雕”风格一脉相承。这般承载本土工艺灵魂的瑰宝,本就该扎根于孕育它的文化土壤。
这场“请不动”的缘分,最终指向闽越王城。这座坐落于武夷山南麓的西汉王城,始建于公元前202年,是闽越王无诸受封后营建的都城,曾见证南方文明的辉煌巅峰。公元前110年,王城虽毁于战火,却留下“环太平洋地区保存最完好的汉代王城遗址”,成为连接中原与南方的文化枢纽。冥冥之中,汉寿亭侯的忠义精神与闽越王城的历史底蕴,形成跨越两百年的文化呼应。西汉时期中央政权与闽越的文化交融,为关公文化南传埋下伏笔;而武夷山作为儒释道三教荟萃之地,更让关公“忠勇仁信”的精神在此深耕生长。南宋朱子曾上书朝廷敕封关羽,让这份精神与儒家伦理深度契合,融入此地的文化基因。
闽越王城关圣庙的于捷明先生,早已对这尊楠木关帝像心怀敬仰。当他与莆田木雕大师吴文忠相遇,两人一见如故,谈及关公文化传承与造像归宿,竟有着惊人的共识。“这尊造像,理应立于闽越故都。”吴文忠轻抚楠木纹理慨然叹道,“莆田木雕兴于唐宋、盛于明清,关公造像向来是工艺巅峰之作,唯有这般兼具历史厚度与文化灵气的宝地,才配得上它的分量。”
从此,一场跨越二十载的“请神之旅”正式开启。于捷明四处奔走,梳理关公文化与闽越王城的历史脉络;吴文忠亲自带队,对造像细致修缮,既保留原有神韵,又加固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他们翻阅古籍文献,考证汉代礼仪规制;走访民俗专家,探寻关公信仰在闽北的传承轨迹。资金短缺时,他们四处筹措;意见相左时,他们据理力争。二十年间,崇阳溪的流水见证了他们的奔波身影,闽越王城的残垣记录了他们的执着坚守。面对旁人不解的追问,于捷明的回答质朴而坚定:“关公的忠义,王城的文脉,都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。”
终于,历经两千多个日夜的筹备,这尊全国最大的楠木关帝造像正式落户闽越王城关圣庙。揭幕之日,晨雾中的王城遗址仿佛缓缓苏醒,崇阳溪水潺潺流淌,宛如穿越千年的赞歌。造像端坐大殿正中,面如重枣,身披绿袍,手持青龙偃月刀,既透着汉寿亭侯当年威震华夏的雄风,又带着闽越故都的温润底蕴。信徒们焚香跪拜,香火缭绕间,仿佛能看见关公从白马坡策马而来,历经千年风雨,终在闽越故都停下脚步;能看见闽越王城的先民与三国将士隔空对望,共同守护这份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。
如今,每当夕阳西下,金色余晖洒满楠木造像,纹理间仿佛流淌着千年时光。从建安五年的汉寿亭侯,到西汉闽越王城的文化地标;从印尼、新加坡的两度求请不得,到闽越故都的终得归宿,这尊“请不动”的关帝雕像,早已超越文物本身的意义。它是一场历史的轮回,见证忠义精神跨越千年的传承不息;它是一次文化的重逢,让中原文明与南方文明在闽越故都再度相拥;它更是一种精神的昭示,告诉世人:真正的文化瑰宝,终将循着文脉的指引,找到最契合的归宿。
闽越王城的风,依旧吹拂着崇阳溪畔的草木;楠木关帝的目光,始终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。那穿越千年的忠义精神,那跨越二十载的执着坚守,都已融入造像的每一寸纹理,成为华夏文明中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,在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,生生不息。
编辑 海珍 晓锋
